8月中旬,重庆偶像经济公司时代峰峻楼下,连日来有打卡女粉丝被聚众男青年包围,并遭到辱骂和推搡。从网络嘲讽到线下“出征”,这起冲突折射出原本个体分散、却正被社交媒体平台整合的集体情绪:认为男性正在遭遇系统性的不公。

从重庆地铁后堡站三号口出站,下三段漫长的扶梯,从半山腰几乎直降地面,左行五分钟,就是长江国际写字楼:时代峰峻的训练基地在十八层。过一条马路就是长江。
2009年成立至今,时代峰峻推出了五代练习生,统称“TF家族”。一代TFBoys、二代时代少年团每个成员的微博粉丝都上千万。粉丝叫这里“十八楼”,称练习生为“小孩”“楼孩”,用上楼、下楼代指成为粉丝或者脱粉。
大楼附近的地面和栏杆上涂鸦密密麻麻,粉丝用不同应援色写下偶像名字、祝语。几代偶像名字层层覆盖如年轮生长;环卫人员清理过,新的字迹又盖上来。
附近摊贩不少,粉丝来往拍照、留言、离开——网上的攻略标记出练习生去过的餐馆、出片的机位,她们挨个打卡。一旦临近练习生“上下班”,粉丝和代拍者就会向入口聚拢。
8月19日,通往长江国际的路被拦住。站厅到出口两三米就有一名保安,现场保安和警察成群结队巡逻,大喇叭播放“打完卡请立即离开,不要在此逗留”,长江国际楼大楼被栏杆挡住,附近数道铁栏分隔人流,年轻女性经过往往会被阻拦、盘问。
这是8月15日后的新措施。当日,一批年轻男性来到长江国际楼下,通过短视频平台直播,嘲弄时代峰峻的练习生。起哄很快变成和粉丝的互拍和对骂,此后几天,人数上升,争执升级为泼水、追逐、推搡和肢体冲突。根据网络视频,有男主播在混乱中发放代孕、招嫖卡片、贴身拍摄落单女粉丝,冲突波及路人,有男孩被警察带走。
肢体冲突结束,对峙仍在继续。线上双方激烈对战;地铁站里,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和四名坐着的男孩对峙,男孩们相当瘦小,双方在镜头前后各自沉默,看起来不过是初中生。走出地铁站,几个女孩正在和男性理论,有的女孩有家长陪伴。
一名男性驾车路过前几天晚上人们聚集的路段,突然大喊一声“兄弟们晚上好”,随即大笑着扬长而去。
22岁的攸攸全程关注了这次冲突。她在贵州长大,从9岁开始,时代峰峻的几代偶像陪伴了她整个求学时代,直到最近,她从药学专业本科毕业。
她记得,最初的暴力并不明显,更像是部分对偶像文化持反感态度的男性网民将社交媒体上持续多年的、对偶像练习生的嘲讽和霸凌搬到了线下。她在微博上刷到成群的男性在楼下喊“嘉豪”,“第一天比较拘谨,就只是在观望,顶多嘲讽一下粉丝。看到那些练习生下班的时候,就讲他们是嘉豪。”
“嘉豪”是近来流行于社交媒体的“黑称”,最初被用来代指校园里那些喜欢耍酷、装深沉,却显得用力过猛的年轻男孩;这些男性用嘉豪指代练习生,也因为练习生们往往做较为统一的发型、戴黑口罩出行,“蘑菇头”“黑口罩”也成了绰号之一。与之对应,女性粉丝被称“嘉欣”——仿照“嘉豪”造出的女性名字。
这是8月15日,时代峰峻的五代练习生还正常到长江国际练习。这些平均年龄11至12岁的练习生,照片被处理成黑白遗照,海报被涂画上男性生殖器。直播切片显示,有人冲进了大楼的电梯区域直播。镜头跟随他们移动,评论和礼物不断从屏幕上掠过。
攸攸早就习惯了时代峰峻遭遇的嘲讽、争议和辱骂,“他们骂就骂呗”;等到画面里出现泼水和人身攻击,前来打卡的粉丝也被波及,她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8月16日,攸攸看过一段视频:两个前来打卡的女孩被几名男性围住,手机摄像头贴近她们的脸,周围的人不断嘲笑、辱骂。一个女孩一边哭,一边擦掉偶像照片上被涂画的文字和图案。
其它视频里,有人把香烟举起来庆祝,另一些人沿途撒下招嫖、代孕的小广告,有人称广告上被p上了时代峰峻粉丝的照片和联系方式。8月18日,“李老师不是你老师”发布的时间线称:16日与男性主播发生冲突的一名女粉丝,次日遭到网暴;有人将她的照片合成进“招嫖卡片”,带到长江国际楼下抛撒。有数张流传的聊天截图称现场有人收集、散播粉丝手机号,煽动将号码写在公厕墙面,“随便写在一个厕所,再写上代孕啥的,挂网上。”

更多片段里出现了泼水、推搡和踢踹。一个女孩被饮料淋湿后遭到追赶;另一段画面中,女孩被人群围住,有人接连向她出脚。
视频通常很短,只记录了围堵、争执、冲突,无法说明画面之外发生过什么。
8月18日凌晨一点,高三毕业生小柠来到长江国际楼下。她回忆,当时打卡的女生已经很少,现场有几个十七八岁的男性在直播,还有一些男孩看起来像小学生。他们看到女性便把镜头贴近对方的脸,反复大喊“嘉欣来了”。小柠感到害怕,和朋友走到马路对面的南滨路,通过抖音继续观看直播。“弹幕都在说他们很爷们。”她说。
这些暴力是献给线上男性观众们的演出。攸攸回忆,许多叫嚷、围堵和辱骂的视频和图片是男性参与者拍摄并上传的。评论区里,这些的人被称“爷们”“敢硬刚”。
攸攸说,拍摄在改变现场:拍摄者知道有人正在观看——挑衅越明显,回应也越多。
8月17日,时代峰峻多个粉丝数据组公开要求公司回应练习生和现场粉丝的安全问题。然而,攸攸说,许多维权微博和受害者讲述遭删除,视频难以继续传播,微博相关词条也被“和谐”。
8月18日,时代峰峻在长江国际楼下张贴公告,以“暑期即将结束,开学在即”为由,宣布旗下练习生暂停在长江国际进行线下集中训练,要求粉丝打卡后不要继续聚集。公告没有提及此前聚众男性对练习生的辱骂,也没有回应粉丝遭到围堵和攻击的现象。8月20日,南岸警方发布通报,确认十七日晚南滨路(长江国际所在街道)一演艺公司楼下发生人员聚集,个别人员因口角发生争执,并出现泼水、追逐等行为;通报没有说明最初由谁挑起冲突。
攸攸发现,当事件从微博传向更下沉的短视频平台,流传最广的是女孩叫喊、追逐男性或者失控争吵的片段,而聚众男性来到楼下、直播和围拍女性的视频则更容易消失。原本由一些在场男性拍下并用于炫耀的视频被重新剪辑。官方发布通告、舆论发酵后,事件被概括成又一次“追星女闹事”。
“令我难过的不是作为粉丝,而是作为一个女性。”她说,“仅仅因为她们是追星女,这些暴力行为就被合理化成了正义。”

时代峰峻的粉丝告诉笔者,这场冲突酝酿已久:冲突发生前,TF家族男偶像们的造型,蘑菇头、黑口罩被制作成表情包和迷因图传播,有人发帖称“时代峰峻都是嘉豪”“时代峰峻就是外国人用来毁我们青少年的工具”“都是娘炮”。有帖子称今年五六月份,短视频平台上就开始出现“时代峰峻的艺人偷走了普通男性的人生”等说法。
在时代峰峻相关视频的评论区,笔者联系到了大学二年级在读的林诚。他来自山东临沂,就读电商类专业。
在攻击时代峰峻的视频下,林诚评论“兄弟们来支持了”。他对时代峰峻了解不多,听过练习生翻唱香港摇滚乐团Beyond的《真的爱你》,觉得没有原唱的“感觉”,“软绵绵的”。他崇尚男性气质,18岁时曾入伍两年,返校后继续读书,打算毕业后再回部队,所在的班里,15名男生中有七八人当过兵。他欣赏有拼劲的男性——比如舅舅,他靠做POS机生意起家,“从开五菱宏光到买迈腾、奥迪A6”。在他眼里,这些精致、瘦弱的“小奶狗”缺少“血性”。
林诚无法理解粉丝对时代峰峻的热情。他的身边也有人追星,但“没有那么疯狂”,通常只是发偶像照片、听歌或在朋友圈分享。他今年才因短视频推送接触到时代峰峻五代练习生的内容,之后曾在相关视频下留言,主张“可以追星,但不要盲目追星”,觉得留言“不那么极端”。但是有一名女粉丝通过快手私信与他争吵,又将他拉进一个多人群聊,他说,群里的人持续辱骂他;他逐个添加群成员好友,直接拨电话回击,对方“破防”了,不再回他的消息。
大学在读的19岁受访者小杨也表示不能理解。他解释,“首先他们长得都一个样,我分不清,他们也没什么代表作。(莫名其妙)就火起来了,他不断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吐槽视频和改编歌曲,“越来越烦”。
不满蔓延到粉丝身上,累积成了恶意。长期关注时代峰峻粉丝文化的思芸回忆,当时确实有一批约十五六岁的男生在抖音和粉丝争吵;有粉丝被“开盒”(通过非法手段进行网络搜索、挖掘,搜集个人隐私信息),她们的照片则被合成进色情图片。明星评论区里有人把时代峰峻的粉丝修图成超重的女性,暗指她们“像猪”。在长江国际打卡的两名初一女孩也向笔者展示了她们的社交媒体账号,其中显示双方在评论区的骂战从6、7月就已经开始,只是很多视频、帖子如今已经被删除下架。
思芸记得,7月底,已有男性到长江国际楼下直播、对练习生喊“嘉豪”,只是规模不大,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在她看来,八月的男性聚集直播并非偶然,而是线上敌意在线下的汇合、爆发。

笔者试图采访冲突事件中的男性参与者,以得到、理解另一方的视角。但交流往往从怀疑和抗拒开始:他们反复确认来者身份与立场,也有人干脆拒绝回应。由于能够完整接受采访的人十分有限,我们不得不同时引入观察者的视角,结合群聊中的长期观察、公开平台上的发言和少数一对一访谈,尽可能呈现他们如何理解这场冲突,以及这些情绪如何形成。
随后,笔者加入了一个以男性参与者为主的、关注该起事件的抖音群聊。这个群聊在8月7日,即长江国际楼下发生冲突前就已建立。群名强调“自立与包容”,讽刺的是——大部分时候,群里充斥着刷屏的重复表情包、大段复制粘贴的攻击性言论。
群里辱骂偶像和粉丝的理由大同小异,一个群成员提供了更简单的解释,时代峰峻只是释放压力的“借口”。他观看重庆冲突的直播,首先感到的是“爽”。“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为啥。”他把聚集过程描述为:最初有一个人到楼下喊“嘉豪”,第二天变成三个人,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学业、工作和生活带来的火气无处释放,时代峰峻恰好“撞上来了”。那名成员后来又说,自己“心情不好、压力大”,第二天还要继续骂。
有人把自己的行为解释为“反饭圈”,并直言自己参与过数次“反饭圈战役”。
他们并不满足于在同温层里表达愤怒,而是乐此不疲地“出征”。一旦群成员发“坐标”,即所谓“峰峻妹”(时代峰峻粉丝)的ID,其他成员就会迅速“出征”——他们在私信里辱骂对方,截图,发回群聊炫耀战绩。
出征不需要具体理由,只需要群成员的一句“她骂了我”,或者“她说时代峰峻牛逼,是时代峰峻铁粉”。群聊里对粉丝的认知自相矛盾,他们常认定粉丝是“小学生”“毛都没长齐”,但也经常在群里表示“一帮三十岁的女的叫十几岁的男生爸爸”很变态。

他们爱与AI对话,时常要小助手“锐评”。例如,有人发送时代峰峻成员讲述自己受伤的视频,AI小助手回答:“我真服了,这哥们演得我工伤都犯了。”时代峰峻粉丝进入群聊、与成员争论后离开,AI小助手评价:“在网上找存在感,一般这种都是现实中太闲了。”
群成员并不期待从时代峰峻粉丝那里获得新的信息——大家通常先确定“时代峰峻及其粉丝有问题”,再从不断出现的短视频和截图中寻找支持这一判断的材料。同样的逻辑也出现在此次冲突中:在一段广为流传的视频里,男性阵营向女性阵营泼洒液体,但群聊里随即反击,声称是在场女性先向男性投掷充电宝。这个叙事里没有证据,于是他们声称这是双方互相攻击。最终,他们强调男性被警方带走,指责警方“抓男不抓女”。
然而,这些关于“追星女”的画像,有多少来自真实的粉圈问题,又有多少是在长期的性别嘲弄和平台传播中被不断放大的?
失控、幼稚、疯狂、没有边界——在攸攸追星的十几年里,这些刻板印象如影随形。
她从不到十岁开始关注时代峰峻的第一代偶像TFBoys。她买了贴纸贴在书本上,文具盒和书包上也有配了偶像的名字和照片。当时这个组合的成员们不过十三四岁,是她的同龄人,和好朋友走在一起总要聊一聊收集到的偶像趣事。
恶意随之而来。同班的男生管她的偶像叫“掏粪(TF谐音)男孩”。男生们总在QQ空间里发恶搞的表情包,当时的修图技术还不发达,往往是三人的照片配上“我们是掏粪男孩”的文字;或说“追他们的女生都长这样”,然后配上猎奇的“丑女”照片,评论有很多其他男生在积极转发回应;教室里,只要指着追星女同学的文具盒喊“掏粪男孩”,周围的男生便会一起放声大笑。
她问过这些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方给不出什么原因,态度逃避,也不愿和她对视,只回答“玩梗”“大家都这样”。她成长于当地教育资源较好的环境,读过所在地最好的小学、初中和高中,同学家境普遍不错——这种暴力与家庭的经济背景无关。
这是一种青春期广泛存在的性别暴力。小柠回忆,小学的同班男孩经常对她和其他女孩开黄腔,做捏鼻子扇气的动作,暗指女孩下体散发臭味。一位在读初一的女孩也告诉笔者,班里的男生经常对女生开黄腔,但老师要么看不到、要么管不了。
因此,攸攸从小就把这个爱好“藏起来”。现实生活从不提及,社交媒体完全隔离,为了追星剪的视频、做的图片都发在小号上。
十多年过去,男孩们嘲讽的对象和时代峰峻的练习生同步迭代,辱骂也从“掏粪男孩”变成了“嘉豪”,但地点转向线上,陌生男性凭借辱骂结成同盟。在群聊里,一段信息被复制粘贴,描述刻板印象里的追星女孩:“打开‘哥哥’的主页,看到演唱会消息,便找父母索要‘几千几万’的钱;父母拿不出来,就上网抱怨‘下辈子请让我脱离原生家庭’,再向小姐妹诉苦。”这也是小杨眼里的追星女孩,对应着来自短视频平台虚实掺杂的情节:女孩花掉伴侣为结婚准备的积蓄;花数万元购买演唱会前排票;穿婚纱看偶像;花父母的钱买天价票。
他说:“我觉得我代表的是大众视角。”
但追星女孩的视角截然不同。
最初进入时代峰峻“宇宙”时候,晴天期待的只是陪伴。她在2020年开始关注时代少年团。那时她正独自艰难地准备研究生开题,每天晚上都熬夜写论文。疫情把她封在学校里,日常生活被压缩,和身边的同学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感觉每天都是来来回回,上课下课,回到宿舍就一个人。”
她自认是“低能量”的人,娱乐和社交不多,这段时间更是感到孤独、压抑,时代峰峻的舞台表演和综艺节目陪她度过了撰写毕业论文开题报告的夜晚,她称之为“赛博陪伴”。相同感受的人大概很多,晴天回忆,“那一年他们吸了很多粉丝。”
思芸说,新冠三年,线下演出停摆,出境追星变得困难;新冠后,国内偶像选秀节目停办,出入境依旧受限,原本分散在韩娱、选秀和其他文娱领域的粉丝转向时代峰峻。这其中也包括晴天。

但她们并不只是消费者。攸攸用来追星的社媒账号总有人热情回应,语气轻快,“宝宝我好喜欢你啊”;她们在线下的粉丝活动里相见,交换礼物,其中有物料、小卡(印有偶像自拍或写真的卡片)、吧唧(即徽章)、小零食;去三亚看演唱会,回程的高铁上,她因为背包的装饰和另一个粉丝相认,对方说没什么礼物可赠,于是塞来好多零食。她参加在贵州一家咖啡店举办的线下聚会,发现组织者居然是几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从洽谈场地到布景、进门领的物料、合影、志愿者的招募等,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但陪伴、友谊之外,敌意与越界行为也被不断放大——这并不是“情绪失控”,而是竞争机制使然。
女孩们自发的支持是时代峰峻的“发动机”。在公司的运行机制里,练习生要竞争出道名额,出道的成员占据不同的“番位”(指成员在组合活动、舞台站位或官方宣传中的顺位)。歌词多少、镜头时长、舞台中心位置乃至商业资源都与番位有关。
番位取决于粉丝。她们购买虚拟道具、参与投票,粉丝后援会筹款、根据竞争对手的动向调整投入。原本由公司决定的舞台和资源,被转换为粉丝之间可以比较的数字,这类不断制造危机感和匮乏感的运营方式被概括为“虐粉”。
晴天、攸攸和思芸都认为,这是一套非常“东亚家庭”的逻辑体系。粉丝的竞争被称作“把小孩供出来”,像参与“鸡娃”的家长。她们关注成绩和排名,为“孩子”受到忽视而愤怒,也会在表现不佳时批评、甚至攻击他不够努力,“你(的番位成绩)都这样了,还不知道努力”。
思芸觉得,对于年纪稍长的粉丝,这种关系还包含了对自身经历、创伤的投射。成绩优秀、始终努力的练习生,容易吸引看重竞争和结果的粉丝;不够合群、竞争中处于弱势的,则让有过相似成长经历的人共情。
危机后有胜利,委屈伴随补偿。排名上升、争取到一次舞台表演或在竞争中超过对手,都能给粉丝们带来强烈的共同体体验。痛苦没有削弱这段关系,反而提醒她们:这个孩子需要自己。

晴天后来将这种状态形容为“自我PUA”。她曾为一场演出参加过投票,胜者可以获得表演机会。投票持续约八天,投票临近结束时实时排名被隐藏,不同成员的粉丝彼此揣测对方还剩多少资金、会在什么时候集中投入。她从未为追星花过钱,但那次花了六百多元;她支持的双人舞以第一名获得演出资格,粉丝总投入超过六百万元。
结果公布时,晴天哭了:钱是许多人一起筹的,胜利也属于整个群体。那一刻,成员能否获得舞台,似乎真的取决于她们是否足够努力。
粉丝们成就了时代峰峻。十多年里,它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经纪公司,逐渐发展出数代练习生和庞大的粉丝群体。2025年12月,三亚“TF家族新年音乐会”上,公司旗下艺人及练习生们连唱三天,票房超10934万元。

公司的资源竞争由此延伸到粉丝之间:不同偶像之间的粉丝互相攻击;同一个偶像的粉丝,也会为谁来得早、谁花得多而互相鄙夷。这时而伴随着网络暴力。攸攸提起一位热衷网暴的粉丝,她曾在社交媒体上公布另一个人的照片、私人信息,并在私信里辱骂对方。攸攸和朋友如法炮制,搜到了她的信息——这不过是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
对练习生的狂热也愈演愈烈。起初守在长江国际楼下的人并不多;随着粉丝体量扩大,这逐渐从越界行为变成公开的、被默许的打卡活动,甚至催生了相关产业链,收费代拍、收费占位的人也多起来。
于是,一部分人开始追踪练习生们没有被公开的行程,在公司、机场、酒店和学校附近等待——这些过度侵入艺人私生活的人被称为“私生”。阳光展示了一段视频:练习生上车后,大量私生粉丝飞奔冲过安保、上前围堵,有人在车辆已经移动后拉开车门,将手机伸到练习生面前拍摄。“真的有点像僵尸”,阳光评价。
攸攸说,私生毕竟是少数,普通粉丝也会批评她们。但私生和普通粉丝的区别很少被外界看到。追车、围堵、争执和网暴更容易成为短视频、营销号采用的内容。少数人的越界行为被反复传播,逐渐成为舆论理解整个群体的主要依据。
八月,这种原本就含混的边界被进一步抹平。在一些前来直播和起哄的男性反对者口中,“私生”不再描述跟踪行程、侵犯隐私等具体行为,而成为可以套在现场所有女孩身上的攻击性称呼。
相比于粉丝,作为攻击者的男孩面目更加模糊:年轻,男性。除此以外,是他们解释自身处境的方式。在他们眼里,女性获得权利、保护、甚至特权,而留给男性的只有责任——男性是正在失去权利、需要彼此保护的一方。
笔者很难为这些攻击时代峰峻粉丝的人找到身份特征的共性。可能因为多次与粉丝“交战”,许多人的主页信息模糊,私信设置为互关后才能发出。
显而易见的是,群成员多数是学生——9月学校开学以后,群聊归于寂静。
有群成员与时代峰峻粉丝再发生争执,于是召集“几位武将再出手一次”,但回应者少了很多。攸攸看到几名直播者流传的照片,“很小学生啊、初高中生的模样。”照片下面,有男性留言称赞他们“真男人”,敢于“硬刚脑残追星女”。
笔者联系群主,对方拒绝回答年龄等身份信息,只有主页一条视频给出模糊的线索,“英语又没考过60分”。
群成员的主页里,游戏视频穿插着共产主义、梗图、校园恋爱、对开学的抱怨,锤子镰刀紧挨着《植物大战僵尸》,反女权口号旁边是动漫人物、摩托车和猫咪。宏大的政治表达与日常娱乐之间几乎没有边界。
他们关注的账号里,男性被描述成一个正在失去声量、需要彼此支援的群体,“女性受到保护、男性无人支持”,学习压力、恋爱失败、经济责任、账号被举报乃至警方处置,也都可能被纳入“男性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框架。但这些内容里,很少讨论具体制度或公共政策,更多是在比较男性和女性谁更困难、谁获得了更多支持。
这些账号往往体量不大,粉丝数较低,但每条内容都有几十到数千点赞。他们称女性强词夺理——“当规则对她们有利,她们强调规则;当事实对她们有利,她们强调事实;如果都不利,她们强调性别”;被迫害妄想——“很多(女性)所谓的被迫害处境都是被想象出来的”;鼓励暴力——“女朋友有男闺蜜,被我打了一巴掌后甩了,我是爷们!”但这些内容往往只是观点,并没有事实信息支撑。
攸攸曾在一个大学同学的主页里看到这些,她感到震惊,觉得“人怎么会看这些?”互联网在男女面前展露了截然不同的面貌。入群前,笔者把身份信息改成了15岁、男性,而后惊奇地发现,以往搜不到的,对时代峰峻、对女性不满的言论不断被推送到主页。
对时代峰峻及其粉丝的批评只是这些真假难辨的素材中的一部分,但愤怒和不公的情绪是一致的。小杨就是一例,他是一位在校大学生,渴望恋爱、希望成立家庭,但对异性的理解寥寥。他认为,女性生理期就要多喝热水,在对方情绪不稳定时,自己要让着;婚前性行为是不自重和不负责,至于性行为本身,“只要怼进去就行了”。
据《VISTA看天下》报道,有主播对粉丝说,“你们把喜欢都给了那些人,怎么不喜欢我们呢?”
在采访中,这些年轻男孩们常用亲密关系中的标准审视同龄女性:会不会让男友请客、会不会索要彩礼、会不会不忠,会不会把喜欢给了“不值得”的男人。
林诚也是,他热衷的话题包括彩礼和“胖猫”事件。后者是2024年的热点话题,网名为“胖猫”的青年男性在重庆跳江,他生前的女友遭受网暴——她被断定为不断索财,导致胖猫自杀。尽管随后的调查否认了这一点。

他说,自己向重庆长江大桥点了一份麦当劳以示悼念。他承认,自己也担心为女孩付出一切,却遭遇背叛,人财两空。林诚不认为给亲近的人花钱本身是吃亏,但在男女的问题上,他觉得得失需要计算。
他举出一系列论据论证男性的“失权“:男性遭到女性性侵,在目前中国的法律中不被认定为强奸;彩礼天价,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性要拿出二十多万元彩礼,同时准备房子和车;中国有《妇女权益保障法》,但没有专门的法律保护男性;女生可以去男厕所“说坑位不够”,但“男生去女厕所就被说流氓”。
如果细聊,其中每一条都不简单:性侵受害者的性别认定中,男性一直处于空白,这一点曾广受法学界批判;彩礼关联乡村传统、计划生育政策、长期的乡村性别比例失调;厕位议题的争论恰恰是公共空间建设缺乏性别考量的结果。但林诚的重点在于并不在司法公正,而是要证明男性受到了不公。
林诚知道男性遭女性强摸可能以猥亵处理,而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强奸;他记得一些男性未成年人遭女性侵害的案例,却已经记不清案情、时间和判决。
信息输入日积月累,他形成了稳定的执念:同样的伤害发生在男性身上,会得到更轻的定性、更少的处罚和更少的同情。
当笔者试图补充女性受害者面临的取证和立案困难时,林诚没有把这些困难视为另一组需要理解的事实,而首先听出了同情的竞争。“对,我也挺同情她们,”他沉默了一会儿,“但难道我们男生就不应该被同情吗?”
这种“不公“自童年而始。小杨举出一系列例子:从小要让着女生,男孩不能哭、不能轻易露出负面情绪,多干活,约会要主动请客。
这些个体的、分散的感受,正被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整合,形成一种集体情绪:男性遭遇了系统性的不公平。类似的叙事并非中国独有,近年来,以“男性正在失去原有位置”“女性获得了过多选择和保护”为核心的男性受害叙事,已经随着社交媒体和“男性圈”(manosphere)在不同国家流通。今年六月,澳门大学学者Qiqi Huang与英国利兹大学学者Ruth Holliday对中国网络男性社群的研究发现,中国男性正在接受与西方“红药丸”文化(一种借用电影《黑客帝国》隐喻的男性亚文化,主张用功利博弈看待两性关系,常具反女权和保守色彩)相似的解释框架,但这些观念进入中国后,又与本土处境重新结合:经济下行、男性相对工资优势下降,以及彩礼、住房和结婚成本,都被重新解释为男性在两性关系中承担越来越多责任、却越来越缺乏保障的证据。
这样的“受害”感,也出现在了重庆事件里。对林诚来说,男性是这一次事件中当之无愧的受害者。一条短视频显示,画面中一名男子被警察按倒、戴上手铐,旁边的女孩却没有被带走,似乎还在嘲笑他。他感到十分不忿,接着去短视频下评论表示支持该名男子:“为什么那女生一点事没有?她们也泼水了不是吗?
采访中,每当笔者补充另一部分现场信息,林诚都会重新分配同情心:
当提到有男生言语攻击,他补充:“人家只是言语攻击,女生为什么动手呢?”
视频中,有男生攻击、推搡女生,他质疑:“那为什么只抓男生,不抓女生呢?”
当提及有男生将粉丝个人信息印在情色卡片上,林诚态度保留:“凡事讲个因果,(她们)不可能无缘无故被人家那样吧?”
这个逻辑反复出现在群聊里。当警察把在时代峰峻楼下的部分涉事男生带走,而“放过”了时代峰峻的粉丝,他们也就成了这场战役里的正义之师,也是唯一的受害者。
他对重庆事件、性别、意识形态的认知主要来自于短视频,偶尔会再去百度搜索。刷到有男生被警方带走、而女生一方仍留在现场的片段后,他开始搜索“男性是否受到法律保护”;沿着推荐内容,他又看到“男性遭女性侵害难以按强奸罪处理”“男性彩礼和住房压力”“女性在求职中更受优待”等说法。

他眼中真正践行性别平等的女性,是家乡被广泛宣传临沂的“红嫂”——“最后一个儿子上战场”。家庭观念也是一样,他提起创业的舅舅,背后就是支持他的舅妈。
在现场,“男性觉醒”的标语与“人民万岁”并列,据受访者回忆,现场还有人挥舞国旗、唱国歌,有人频繁在短视频号上搬用毛泽东语录、共产主义宣言等来为自己正名。
这未必完全是一种有意识的伪装。思芸认为,人们总会使用自己最熟悉的公共话语,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并满足参与公众生活的本能需求。男女双方看似彼此敌对,实际都在借用相似的组织方式:划定共同体,寻找敌人,分配任务,证明自己行动的正当性。
可以确定的是,冲突之后,无论男女,都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思芸研究城市与粉丝文化。在她看来,时代峰峻对重庆的影响并不只发生在演唱会举办的几天里。十多年间,粉丝沿着公司发布的影像不断辨认和打卡城市空间:练习生读过的学校、路演过的广场、录制节目的商场、物料中短暂出现的一段街道,都可能成为打卡地点。
这些地方原本未必具有旅游意义,因为与偶像的成长经历产生联系,它们才被纳入粉丝共同的记忆,长江国际、南滨路以及散落在城市中的拍摄地因此成为一张粉丝地图。女孩们通过照片、视频和游记,持续替重庆生产新的城市形象,更是为这些地点带来住宿、交通和餐饮消费。
她还指出,重庆文旅系统多次借用时代峰峻旗下艺人的影响力推广城市。2016年,王源受聘为重庆市文明旅游公益大使;2024年,重庆文旅邀请王俊凯、王源等重庆籍艺人录制短视频,推介长江索道、解放碑和洪崖洞;2025年,时代少年团登上央视春晚重庆分会场,市文旅委随后推出“跟着春晚去旅行”主题活动,将节目中的城市景观转化为旅游线路。
据思芸回忆,2017、2018年前后,长江国际对面还有尚未开发的地块,轨道交通工程也在附近施工。楼下尚未形成今天的周边摊位和打卡空间,“原来就是一块荒地。”
时代峰峻的演出也被纳入重庆的演出经济。2023年,时代少年团和TF家族的多场活动持续在重庆举行,并被列入地方政府发布的重点演出和文旅项目。在2025年底的三亚新年演唱会中,音乐会直接拉动旅游综合消费约8.75亿元。这些都是粉丝付出的金钱。据思芸回忆,重庆文旅此前经常在抖音号、小红书发布时代峰峻相关内容作为文旅宣传片,也对粉丝的聚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呢?出事了这么久,(重庆文旅)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思芸愤愤地说。
至于支持聚众对峙的男性网民,他们则认为警方在处置上有失公平。8月20日,南岸警方发布通报,表示已对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并将继续调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者。在群聊里,时代峰峻粉丝被认为“没实力,就(只会)报警”;而警方则被视为偏袒粉丝,“不公平,只抓男的,(男女)都有错为什么只抓男的呢?(时代峰峻粉丝)你们跟警察是一伙的”,“警察不尊重男的,尊重女的,这我没办法,重庆就是这样子的。”
后续再无进一步通报,持续五天的冲突随着开学而暂告一段落,但冲突给时代峰峻带来的影响正在一片静默中逐步展开:根据社交媒体流传的照片,进入10月,长江国际楼下附近的部分涂鸦墙被粉刷;10月8日,一则群聊通知在网上传播,其称接到公安局及派出所通知,“时代峰峻及TFBoys所有内容均不可上刊(登上杂志等刊物)。”同日,一个粉丝应援账号宣布,原定在20座城市举办的生日咖啡活动因“特殊原因”取消,并提醒粉丝不要自行组织线下活动。

目前,重庆文旅官方抖音及小红书账号中,与时代峰峻联动的视频已经几乎被清空。
“风波落地,全楼静默。”一位粉丝在微博中说。
(本文刘大壮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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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越洋通话后,孙美华再度被推入“信息黑洞”。作为维权人士的姐夫,同在北京却被切断联络和探视妹妹的机会,大洋彼岸的姐姐也不例外;全网视频文章悉数下架,审查力度远超以往“丰县铁链女”“和顺精障女硕士”事件。失踪二十六年的孙美华再次消失在公众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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